
在共大两年,我从没有生过病。只是那次则把我吓坏了!一天我突然发现胸部这边奇痒,掀开衣服一看,竟生了不少红籽籽,象一根宽带子似的。我先到校卫生所去看,校医也吓坏了!要我还是到镇医院去看保险些,他们还没见过这玩艺儿。于是,我向冯老师请假,当我掀开衣服给他看时,他更是大惊失色:
“哎呀,这是蛇缠腰!那些红籽把身子缠满是要死人的!”他冷静头脑一想,“镇医院你也不要去,找草医比较好。对了!朱美秀象讲过有什么好草医,治好了好些怪病,我去跟她问清楚再说!”
这天晚上,冯老师将我、朱美秀、吴希玉叫到他房间,他神态挺严肃的跟我们说:
“琼明灿身上是“蛇缠腰”,当然现在才开始。这东西缠起来快,不治疗个把星期就能缠满,缠满就麻烦了!我们老家有人就是这样缠死的!”他转向朱美秀,“红星镇离垭子湾还有多远?五里路?到了红星镇,你就知道走了?好。我向水房的杜师傅打听了,这里到红星镇不通车,要走小路,小路有四十多华里。不过好走,就从我们砍柴的那个林场进去,不走岔路,顺正道走就行了。”他又转向吴希玉,“走这么远山路,多个伴要好些,所以决定派你也去。你们明天一早就动身。看要治疗多久,你们就陪着他,回来再补课。这是人命关天的事。我跟你们借了五十块钱,钱由朱美秀保管。遇到什么情况,就打电话到学校!祝你们一路顺风!”
第二天,我们吃过早饭就启程了。进山的路弯弯曲曲,象蛇一样向前延伸。路旁的溪水静静地流,透彻清亮。阵阵微风,送来山野扑鼻的清香。我们三人被群山深深地拥抱着,极少看到迎面路过的乡民,四周高高的群山,衬托着头顶窄小的蓝天,我有一种被陷进了迷宫般的感觉。一路上,吴希玉与朱美秀有说有笑,谈学校的一些趣闻轶事,讲得最多的是学校正在开展的这场“反腐蚀运动”:
“赵老师也有问题呢。你知道么?他也被隔离审查了。他就是跟茶林连的那个叫什么……”
“徐艳梅。”
“对了,徐艳梅。所以说,人根本看不出,赵老师看上去多正经!”
“徐艳梅还与他刮过一个呢,我是知道的。”
他们一路谈笑风生,根本就没将我放在眼里。只是快到红星镇时朱美秀才告诉我,现在我们去找的草医是她的叔外公,有九十岁了。她就是在垭子湾出生的,她在那里生活了七年,就跟父母进县城去了。她父亲原来是红星镇的镇长。到了红星镇,我们翻过一座山,山脚下便是垭子湾。首先罩入我们眼底的是三棵极醒目的几个人都抱不下的大樟树,美秀告诉我们,樟树的年龄至少都有五百年。她叔外公家就在大樟树下,那是一栋木板屋,上面盖的是杉皮瓦,看上去很有点世外桃园的味道。我们还没进屋就有几个乡里人从里面出来,里面堂屋还站着好些人。
“人家说,他是垭子湾的魂。好些城里人也寻到这里来找他看病呢。”美秀自豪地告诉我们,“我爸本想接他到镇上去,他死活也不愿,宁肯一个人守栋屋。不过话又讲回来,有他在,垭子湾的人也沾光呢!有个病痛就不需要跑医院了,他治不好的病,送到医院也是很难救活。”
经美秀这一讲,我们对也叔外公更是肃然起敬。他一边用目光欢迎着我们来,一边用毛笔与一个山民在开药方。他看上去有点象传说中的神话人物,头发、胡子都白了,那两道剑眉显示了他的威严。他人精神状态极好,给人一种飘然似仙的感觉。他见我们远道来,下一个就先给我看。他说没什么,吃几服药就会好。晚上我们就住在他家。第二天早晨,她叔外公要我们到四周去摘刺苞,说用刺苞擦到红籽籽上,这样好得更快。于是我们三人就到附近去找刺苞,起初许久都没有找到,猛然我眼睛一亮,看到了几个红得格外鲜艳的刺苞!正当我就动手准备去摘时,一位村姑朝我喊道:
“那个吃不得!那是蛇苞!”
我不由为之一惊,仔细一看确实弄错了,刺苞与蛇苞还是有区别的。刺苞没有蛇苞那么鲜艳,刺苞可以吃,蛇苞却有毒。那位村姑背个背篓在我旁边不远处扯猪潲,她穿着一件挺大的鲜艳的红衣服,衣服大半新显得挺洋气,象城里人穿的。下面是一条陈旧的青布裤,膝盖处还有两处补丁。这一身打扮显得很不协调,衣服显然是人家给她的。我则注意到她的辫子挺特别,又粗又大只扎一根。辫梢上的红头绳,挺醒目。她将头抬起时,她那秀丽的脸蛋叫我们暗吃一惊!
“哟,还蛮靓的!”吴希玉冲着朱美秀说。“穿红衣扎红头绳,看上去象朵红玫瑰!”
朱美秀恨了吴希玉一眼,笑了。没想到小姑娘向我们飞来一个眼波,也顽皮地笑了。
“你不要小看这地方穷,可是出美女的地方!”朱美秀有点自豪说,“县剧团去年就从这招了三个人去!”
“红玫瑰,明年你也招进剧团去!”
吴希玉又在借题发挥,朱美秀开始用眼睛盯着他,吴希玉赶快回避她的目光,望其它地方去了。
“小姑娘,多大啦?”朱美秀想缓和一下气氛,关切的问。
“十四。”她用本地话答,我们勉强能听懂。
“读书没有?”吴希玉又活跃起来。
“你小看人呢!就兴你们城里人读书,我们就不能上学?我在镇上读初中呢!平时住学校,星期天回来。”她放下背篓,玩着辫梢,开始向我们发起进攻。“你们是城里来的吧?城里有吃有穿有汽车坐,你们还跑到我们这个山窝窝里来干嘛呀?”
“看病,”我答。
“你们象有病的人?你们骗人。”她笑道,“你们应该说,是来接受再教育的!”
没想到小姑娘嘴挺厉害的,我们被她逗乐了。
“接受再教育?”朱美秀好奇地问,“到你们这里接受什么再教育呀?”
“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是毛zhu席发出的号召,还用问吗?”她这时脸上露出了两个小酒窝,笑得挺好看。“接受我们贫下中农的再教育!”
我们这才明白,她将我们当作下放在这里的知青了。她一脸天真无邪的神态的确挺可爱。我们还想与她继续交谈,她家里唤她回去了。唤她叫什么“老三”,吴希玉还是忍不住,追问一句:
“喂,红玫瑰!怎么叫老三哟?”
“这还用问?家里排行老三,不就叫老三!”
我们在这里只呆两天就返校了。不到一个星期,我身上的红籽籽也全消了。从垭子湾回来后,我与吴希玉的关系更亲近了。原来砍柴劳动,我都与几个不声不哈的农村同学在一起,如今我俩爱单独在一起了。
“玉希,人多不好办,就我们俩个人,砍柴大可不必走那么远。”我指点他,“你看,就从这里爬上去,两担柴不成问题!”
“你真会开国际玩笑!”吴希玉望着我大为不解,“这才走五六里路呀,再说山上到处都是冬毛,那有柴!”
“这你就不知道,这叫远走不如近爬。你仔细看,山腰不是有许多绿叶子么?那就是隐蔽在冬毛丛中的柴呀。”
我们一般砍柴都要进山十多二十里路,谁也不会想到还没走上一半路的地方就能砍到柴。吴希玉起初只怕我是说说而已,并不当真。见我停在那儿不走了,也以玩世不恭的口气,将手一挥:
“好吧,听你的!就从这里上!”他笑了,“砍不到柴,我们就挑担石头回去。”
结果上去才知道,别说是砍两担柴,就我们全排五十多个人集中到这里,也决不会有人扑空回去。吴希玉乐了:
“看不出,你有这一招!这个地方我们谁也不告诉,就我们俩人悄悄来!”
砍柴的速度吴希玉也远远不如我,我一担柴弄好了,他才将柴搬到位,还没砍短的呢。我便帮他一起搞,待他的柴也快弄好时,他向我露了一笑:
“你察觉到没有?朱美秀爱上你了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从那次我们到她叔外公家,我就看出了。”
我有些生气,你怎么来取笑我呢?你自己在跟她打得火热。他笑了笑,没再吱声。这事就这样过去了。以后他也没有再提起。而我心里却仍在发问:她真爱上了我?她看得上我么?我与她坐在一起快两年了,关系很一般,平时几乎没有交谈。她那神态分明是瞧不起我,爱用冷眼迅速盯我几下,弄得我耳根老是发红,我那敢对她想入非非?再说,排里好几个风流出众的男同学都在追求她呢!我不敢往下想,这事太没有一点根基,我还缺乏这个思想准备。只是近些日我竟隐约感到,她身上真还透着一股诱人的魅力呢!
我与吴希玉自从发现了那个绝妙的砍柴的地方,原与我结伴砍柴的那几个不声不哈的农村同学开始关注我们了。他们也想与我们为伍,吴希玉则想着法子摆脱他们。要么我们一早悄悄的走在最前面,要么装着上厕所什么的,走在队伍的最后面。“大部队”砍柴回来,一般都是到吃晚饭的时间,我们则多数时候能赶上中饭。痛痛快快洗好澡,还能美美到办公楼去看半天报纸呢。
一天,我们一早出发还是被那几个不声不哈的发现了。他们紧紧地跟在我们的后面,不远不近的盯着我们。当我们走到一个转弯处时,我提醒吴希玉:
“快,躲到那个桥下去!”
我们躲在桥下等他们走过去好远了才出来。谁知出来恰好遇上后来的“大部队”,只有与他们混在一块走,走了一阵子,吴希玉又弄出屙屎的花招,让大伙走去好远了才出来。我们刚一出来就见朱美秀站在那路边,她在等我们呢!我们这个秘密,也被她发现了。
“多我一个人,没什么关系吧?”朱美秀朝我们笑道,“我也是借解手甩掉他们的,我知道你们发现了砍柴的好地方,难怪每次都回得那么早!水房的杜师傅说,你们砍的柴也好!都是些好烧的棍子,没有泡桐树。”
我们当然不可能将她也弄开,她能够主动和我们在一起,心里甜着呢。我们没走多久,没想到冯老师也站在那等我们:
“吴希玉,我就知道你鬼头鬼脑!”冯老师冲着他说,“你们三人在一起,要注意安全!”
“知道!”朱美秀欢快地答。
冯老师说完,就小跑步跟上大部队去了。我们三人走在一起,又象上次到垭子湾似的,吴希玉与她有说有笑,我在默默地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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