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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玫瑰》: 十八、全场第一号“神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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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玫瑰》: 十八、全场第一号“神笔”

作者:钟奋生  来源:本站整理  发布时间:2008-3-30 21:27:11


 


   火热的生活羡煞个人,我在文书这个岗位上, 日子过得非常充实。我是谢书记亲自提拔上来的,人们对谢书记的尊重,自然也折射到我身上。况且我写文章还出了名,人们对我是敬重的。在这个空间,生存的有利条件很多,场部文书还有一定的实权。外单位来联系什么事项,首先必须通过我这一关,不是特别重要的事,谢书记就要我“自己看着办”,有两回,河南的马戏团来这里联系演出,都是我拍板定下来的。我要抽下面什么人来助勤,只要托人带个口信就行。那时下面排里都没有电话,发通知除场广播外,就靠人去口头传达。
   我搞文书美中不足的是,不会写毛笔字, 钢笔字也只是能够勉强对付。这是文书工作的大忌。茶场从建场以来,已经换了四位文书。从他们保留下来的字迹中,个个都有一手好毛笔字。特别是小尼,用毛笔整理的资料就象是铅印出来的一样,非常清秀优美。对比之下,我真是无地自容。场部要办什么宣传专刊,我都要临时去找人。幸好当时抽人助勤下面不计较。抽人来办刊,我首先是想到了场部食堂买菜的老石,因为他名气实在是太大了,人们都传颂他是全场第一号“神笔”。场里有点名气会写毛笔字的人,实则很多。前面提到的制茶连的老丰,也算一个。当然还有尼文书。但这些人的名气都远不如老石,引起了我的好奇心。老石快六十岁的人了,看上去才象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红光满面。他性子温和,人们从没见他发过火。他见谁都是一脸低三下四的笑容。据讲他解放前参加过什么“青帮”,也许是这个缘故,很明显的看得出,他在夹起尾巴做人。不过,外面又流传他会武功,而且有“点打”。食堂炒菜的那位叱咤风云琼大打师傅,全场谁都不怕,唯独怕老石。
   “哈哈哈,琼文书,别听人家瞎讲。 我那会什么武功?我身上真是无绑鸡之力,那敢与琼大打师傅比试?”我一个劲地想要他与我露两手,他拨浪鼓似的直摇头。“我的做人原则是与世无争,学那玩艺有什么用?哈哈,没有的事,没有的事,别听人家胡扯!”
   那天我抽他办个国庆专栏,他满口答应了。 他而且不占用工作时间,利用晚上搞。他写的毛笔字确实与众不同,笔锋刚劲有力,象是一幅临摹下来的碑贴作品。这期国庆专刊一出来,许多人都知道是老石的字,都夸他的字写得好。
   “握钢笔,手不要握得太紧, ”他告诉我一些写字的秘诀,“写字实际上是在画字,先不要图快,要把字的架子搭好……”
   他还亲自与我写了几幅钢笔字贴和毛笔字贴, 他要我平时没事就可以临摹,关键是学他搭字的架子。他要我将办公室的废报纸给他,莫乱丢掉了,原来尼文书也是将废报纸给他的。他讲和我一样,也还在练字呢。我当然满口答应。并且搬了两大摞废报纸到他家去。自那以后,我经常请老石来为我抄抄写写,他不仅没有怨言,还非常乐意。他感激我看得起他,我每次到他家,他都非常客气,忙着泡茶,端出大盘小盘的自己炒的红薯片、米花(用饭晒干再过炒)、蚕豆来给我吃。他老伴死了几年了,他也不准备再找。他一个人呆在这里,倒也落个清闲。他常笑呵呵的与我说“就这样了此残生吧”。他有三个女儿,老大在南昌工作,已经成家,老二在县城工作,也有对象了。他还有个妹妹在城里的一家餐馆工作。最小的女儿在城里读高中,寄宿在他妹妹家,有便车星期六可以回来,星期天下午再走。那天晚上我到他家,她小女儿恰好回来,他们父女俩刚吃过晚饭。老石见我来了,非要小女儿到厨房弄碗面给我吃,面条不多久就下好了,味道蛮好。上面还放着两个荷包蛋。他小女儿名叫石秀,乳名叫秀姑。
   老石在食堂的任务,主要是上街买菜。 每天都是早晨去,中午回来,下午几乎没有什么事。他有空就到我办公室来看报纸,与我闲聊一些练字的“秘诀”。我不是这块料,再有“名师”指点也成不了气候。字是练了许多日,不见长进。尤其是毛笔字,连临摹出来看上去都象小学生的字。我耐不住性子,便懒得练了。老石到我办公室来,我经常即兴抓他的差。遇到人家要开介绍信,打个证明条子什么的。我就赶快腾出坐位,恭恭敬敬请他来搞。别人和我一道欣赏他的字,赞不绝口。人来的多,工作挺忙,往往他坐上去就不容易下来,那神态简直就象他在当文书。有一个老工人弄糊涂了,竟也真以为他调场部了,脱口喊了一声“石文书”,弄得老石颈脖都红了。
   一天晚上,他小女儿秀姑又从城里回来了。 秀姑弄了几个菜,他从代销店买了一瓶酒,特地奔到我宿舍要我去喝一杯,其实我已经吃过晚饭了。幸好食堂菜不好,我只吃二两米饭,再到他那去喝两杯当然乐意,实则我挺想亲近他。一杯酒下肚,我就开始向他抱怨,我不是写字的料,这是先天决定的,后天难成器。他则微微含笑,什么也不说,只顾喝着酒。他不劝我喝酒,要我量力而行,能喝多少是多少,酒量不行就多吃菜。他的酒量则大的惊人,我第二杯酒没喝完,他已经是第八杯了。老石这才放在筷子,讲我字写不好的根本原因是对练字没有兴趣,把练字当作苦差事。所以运笔很难激起神运,很难触发灵感。
   “我则恰恰相反,我练字是在寻找一种乐趣, 寻找一种寄托,寻找古人散发在字里行间的魂魄。从先人的笔端上,透着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!我们作为是炎黄的子孙,要把先人的一些好精华继承下来,再发扬光大。因此,我沉进书法中就废寝忘食,茶饭不香。”
   老石开始侃侃而谈,他已是满脸通红, 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   “写毛笔字要心静,凝神,胸有成竹, 一气呵成。尼文书写字的心态就很静,我搞了几幅贴子给她,你看她就成器了。她开始的字,比你也好不了多少。写毛笔字我还能左右开弓,齐头并进。就是一双手同时写字,过年我在家跟人家写对联,都是这样写的。”
   “现在露一手给我看看!”我着实来了兴趣。
   “可以,只是你答应我一个条件, 你不能跟任何人讲。”
   “行!”
   他又喝了一杯,才带我进他那间书房。 书房有张挺大的桌子,占去了房间的一大半空间,桌的一边摆着宣纸,另一边则是我送给他的一大摞费报纸。桌中间便是一个有点古色古香的大砚台,砚台里墨汁还有,而且还摆放了两只毛笔,看来他是吃过晚饭准备接着又干的。他开始在我给他的废报纸上,“左右开弓”,龙飞凤舞起来!他左手写出的字,比右手写的几乎没有区别。借着酒兴,他写得十分流畅。那是种带正楷的行草,一眼看上去挺舒服,每个字我都能辨认的清。
   左手:勤对俭,巧对乖。水榭对山斋。冰桃对雪藕,漏箭对更牌。寒翠袖,贵荆钗。慷慨对灰谐。竹径风声籁,花溪月影筛。
   右手:杞对梓,桧对楷。水泊对山崖。舞裙对歌袖,玉陛对瑶阶,风入袂,月盈怀。虎兕对狼豺。马融堂上帐,羊侃水中斋。
   他说这是笠翁对韵,清代李渔作的, 句子都写得挺美,他能背出好多来。
   “好吧,现在我正式写一幅送你。”
   他拿出两张宣纸,凝了凝神,又开始“左右开弓”,这时的字便写得挺大,笔墨也下得挺粗。看上去气势磅薄,大有一泻千里之势!
   左手:业精于勤,漫贪嬉戏思鸿鹄
   右手:学以致用,莫把聪明付蠹虫
   “真是神笔!神笔!”
   我情不自禁地喝道,秀姑望着我直笑。 我将他送给我的两幅书法细心保管好,压在箱的底。他送给我的两幅书法给我很大的启发,是的,我要将自己眼下的环境充分利用起来,好好学点东西。文书办公室是一间挺大的房子,中间只是用公文柜隔成一个套间。外面办公,里面就成了卧室。全场就只有一台电话,电话放在我办公室。办公室有了这台电话,往往“钉”住了我的脚。我不能走远,既然要到那里去,也要把钥匙交给广播员苏小丽或其他信得过的人。后来我就想了个办法,在我办公室的墙上打了一个洞,电话机就放在墙中,这样里外都好接。我躲在办公室里面看书和外出心里就踏实了。更重要的是,半夜三更电话铃响,我就可以装睡,懒得起来接。铃响了一阵子后,往往都是苏小丽起来。有一次她接完电话,冲着我窗口含笑说:
   “琼文书,你是真睡着了,还是假睡着了?真讨厌,电话都懒得接。”说着还轻轻敲几下窗子,“原来尼文书在,我可从没起来过。”
   第二天,她晒了好多衣服在外面, 天刮了一阵子风之后,开始下雨了。她恰巧也在床上睡觉,我见此景赶快奔去帮她将她衣服收好,敲开广播室的门,也学着她的声调说:
   “苏小丽,你是真在睡觉还是假在睡觉? ”我向她做着鬼脸,“真讨厌!原来尼文书在,我可从没与你收过衣……”
   “琼文书,你原来很调皮!”
   搞文书也有别人不知道的酸甜苦辣。 文书办公室挺嘈杂,单是一些来问信取报纸的人,就吵得你要费许多精力来应付。下面每个排都订了一份《江西日报》,报纸都在我这里汇总,由我这里分发好,再由他们自己派人到文书办公室来拿。全场职工的来信也都在这里汇总,每天都有一大摞信要来。还有好些爱好学习的青年,自己订了一些报刊,也都要来我这里来拿。刘宁就订了一本《无线电》。以前在外面挂了个信箱,出现过成百封信一次丢失的怪现象,还惊动了县公安局。最后查出来了,是场里一个职工子弟夜里来偷去的。他拿信的目的是集邮,邮票剪走后就将信都扔到粪坑里去了。自那以后,信就再也不敢放在外面了。这是好几年前的事。信放在办公室,人群一批一批的来,我真佩服尼文书的性子,她怎么能够承受得了?我仅干半个月,就坚持不住了。我跟胡场长说,要他与我再搞间房子,下班后我也好清静一会。卧室与办公室在一起,连午觉都睡不好。就有那些不自觉的人,明明知道你在午睡,还要敲门进来看信。胡场长很快满足了我的要求。在这栋办公楼的西头角边,腾出了一间房给我。房间里摆了一张床,放了一张写字的桌子,还有将办公室的一个放茶杯的碗柜搬过来了。房间还显得挺空荡。胡场长见此景,不知他又在那与我弄来了两张旧木沙发,还有一个茶几。其实有这个房间一半大就够了。
   “现在你就清静了。”胡场长说, “下了班除非人家找你有急事,一般你都可以呆在房间不理。”
   好些人说胡场长不好打交道,我却感到他人非常好。他对我算是够关心了。
   我搞文书后,工作并不是按部就班, 而是为自己想一些省事的懒主意,这在历任文书都不曾有过的。解决了卧室与办公室分开的问题,我又在想“点子”解决那些来信与报纸了。怎样使它放到外面不被丢失呢?灵机一动,我想到了做那么一排报箱,就订在外面墙上。每个排一隔,上面开个槽子可将信和报纸放下去,柜门落锁。钥匙由各排自己保管,不就从根本上解决这道难题了吗?场里有两个固定的木工,当时都不在。一个生病住院了,一个回家去了。我性子急,没有木工也要另想办法。我们场的绿茶初精制搞得不错,县里有一个现场会要在这里召开。为了这个现场会,余漆匠在忙着为我们油漆会议室门窗和椅子。我问余漆匠,会不会木工?他说懂一点。我想要他完成这个任务,他竟欣然答应。他说别的不敢保证,做这么一个报箱是绝对没有问题。至于工钱,我高兴给多少就多少,不给作为他帮忙也行。余油匠是一个挺好打交道的人,我自然不能让他吃亏,十块钱包给他做。第二天他就将报箱做好,果然十分令我满意。趁热打铁,我要他再油漆好,又给他加了五块钱。我开一张十五元钱的白条子,不需要任何人批,他就能从财务拿到钱。胡场长已经授予我一百元钱以下的经济权,这个权力当时来讲是很可观的。报箱挂起来了。挺漂亮挺醒目,恰似场部办公楼的一道风景线。望着它,我的神情立即变得亢奋起来!每天上午信和报纸来后,我就三下五除二快速分好,塞进报箱。我再美美的欣赏一番,尤其是看到下面排里的人来开锁取信和报纸时,心里真是一种甜滋滋的感觉!从此,别人不再找我问信了。文书办公室一下子变得清静起下来了!
   有一天,我正挺兴奋的将报纸、信塞进信箱。 涂营长脸色阴沉的要我到他办公室去一下,说找我有点事,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
   “你怎么把老石请来抄抄写写?”他严厉向我指出,“你了解他的底细吗?他家庭成份是地主,本人又还有历史问题。你与他打交道,小心你犯政治错误!他表面上嘻嘻笑,是只笑面虎!”
   他一席话,确实弄得我毛骨悚然。第二天, 我很委婉的要老石今后少到这来,他笑呵呵的点头答应,从此再也没迈进我办公室一步。只是有一天,他站在我后面窗户边轻声唤我,仍是红光满面,满脸堆笑。我知道他找我总有要紧的事,不然他是不会轻易唤我出来的。
   “琼文书,小贺带信来, 城里将要上映一个挺好看的外国的战斗故事片,片名我忘记了。”小贺是他未来的女婿,在城里电影院工作,正与他城里工作的二女在谈朋友。“他要你一定要请假回城里去,这个影片不看就可惜了。还问你要搞几张票?他好早点着手准备。”
   我要他进办公室来细谈,他含笑谢绝了。

   

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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